邓勃视界|紫荆花下

2026-03-28 01:12 来源:金羊网   阅读量:11985   

南国四季,花照开,叶照绿,四季皆是春天。

花城的街道旁,紫荆花开得正盛。那是一种不很张扬的紫,像少女脸颊上的胭脂,薄薄地、密密地缀满枝头,不争不抢,却满树满枝地热闹着。风来时,花瓣便三三两两地飘落,铺在湿润的人行道上,踩上去,软软的,没有声响——像是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叹息。

最先闯入视线的,是一群孩子。

她们穿着大红色校服,那红,鲜艳得像一团团移动的火苗,在紫荆花的粉紫色背景里,格外耀眼。几十个小姑娘,手举金色的小狮子——说是狮子,其实更像画本里走出来的瑞兽,圆圆的脑袋,大大的眼睛,金灿灿的鬃毛随着脚步一颤一颤,活泼泼的,像刚从哪儿蹦出来。

狮在吼。当然是孩子们在吼。

“嗬——嗬——”的声音稚嫩而认真,奶声奶气的,却吼得中气十足。

领头的女孩扎着马尾辫,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,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。

路边的行人停下脚步,掏手机拍照的、拍手叫好的,围了半圈。一个小男孩被爸爸扛在肩上,看得眼巴巴,小手在空中比划着,一抓一抓的,仿佛自己也成了那群小狮子一员,正踩着鼓点,在人群里穿行。紫荆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不急不躁。花瓣偶尔飘落,落在狮头上,落在孩子们的红校服上,落在小男孩仰起的额头上——像给这场小小的演出,盖上一个又一个粉色的印章。往前走几步,紫荆花下,一个少女正踮起脚尖。

她仰着头,嘴唇轻轻含住一朵低垂的紫荆花,不敢用力,生怕惊落了它。长发被风吹起几缕,在脸颊边打着旋儿,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,在她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。她闭着眼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品尝什么——是花蜜的甜,还是春天的味道?或者,只是在品尝这一刻的自己。

旁边举着相机的同伴喊:“别动!太美了!”

她于是真的不动了,整个人定格成一幅画。风吹过来,花枝轻颤,她的裙摆也轻轻颤了一下。

花是她,她也是花。紫荆花有五片花瓣,她也有——两片脸颊,两片嘴唇,还有一颗刚刚绽放的、属于少女的心,薄薄的,粉粉的,风一吹就颤。

不远处,一群年轻人围成一圈,正在排练什么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几个穿着粤剧戏服的年轻人,在这露天的街角,把行道当成了后台。

一个女孩正对镜整理头饰,那凤冠上缀满了珠翠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,像把一整个星空顶在头上,沉甸甸的,她却顶得稳稳当当。水袖长长地垂着,紫荆花瓣落在袖口的水蓝色缎面上,像是绣娘特意缀上去的暗纹,浑然天成。

另一个男孩穿着武生的行头,背上的靠旗猎猎作响,旗面上绣着飞龙,风一吹,龙仿佛活了过来。他摆了个亮相的姿势,眼神凌厉,手一抬、腿一迈,颇有几分英武之气,像是要从这寻常街角,一步跨上真正的戏台。

路过的阿姨忍不住叫好。他倒害羞了,挠挠头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,瞬间从将军变回了少年。

“传统穿在身上,世界处处是舞台。”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,大家都笑了。

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子从旁边经过,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。

小狗圆滚滚的,毛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个雪白的棉花团子,安安静静地窝在主人臂弯里,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,滴溜溜地转。

却不小心踩到一片花瓣。

她低头看了看,脚步慢下来,嘴角的弧度还是泄露了她的好心情。小白狗趁机探出头来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——满地的花瓣,满树的花,满街来来往往的欢喜。

“让一让,让一让!”

身后传来喊声,急促而洪亮。

回头一看,是一辆三轮车,车上的货堆得满满当当——纸箱摞起来比人还高,用绳子五花大绑地捆着,鼓鼓囊囊的,像个行走的积木塔。大概是货物装得太靠后,车头高高翘起,前轮悬在半空,像一匹受惊的马,怎么也不肯低头。

蹬车的是个中年男人,皮肤黝黑,手臂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凸起,像蜿蜒的树根。他正弓着腰,半边身子压上车头,试图用自己的重量把前轮压回地面。一脚一脚地蹬,车却纹丝不动,轮子空转着,嗡嗡地响。

路口的交通协管员看到了,二话不说,招呼同伴:“快来帮忙!”

几个穿着制服的交通协管员小跑过来,一个在后面托住货堆,一个在前面帮着压车头。几个人合力,前轮终于“咔嗒”一声着了地。男人回头,满头的汗,边重新绑紧绳子,边笑得露出白牙:“多谢多谢!多谢两位大哥!”

交通协管员摆摆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却暖:“慢点开,别装太多。这路不平,当心再翻。”

三轮车缓缓远去,突突突地消失在街角。货堆上的紫荆花瓣却还在,粉粉的,稳稳的,像给这趟沉重的旅程,盖上了一枚温柔的邮戳。

紫荆花下,几只小狗正在撒欢。

它们的主人是几个玩滑板的年轻人,带着各自的狗,在花树下聚会。一只棕色的小柯基,短腿拼命倒腾,追着滑板跑,跑得呼哧呼哧的,尾巴摇得像小风扇;一只雪白的萨摩耶,轻盈地跃上滑板,前爪搭着板头,后腿蹬地,竟然滑得有模有样,白色的毛在风里飘着,像个雪地里的精灵;还有一只小泰迪,胆子小,不敢上板,就绕着滑板转圈,急得“汪汪”叫,声音细细的,嫩嫩的。

紫荆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小狗们的背上、头上、鼻尖上。小柯基打了个喷嚏,花瓣飞起来,它愣了一下,然后追着那片花瓣跑,跑着跑着,又追上了另一个滑板。

主人笑得前仰后合,拿出手机拍视频,嘴里喊着:“宝贝加油!你最棒!”

声音混在风里,混在花瓣里,混在这个下午所有的热闹和安静里。

抬头看天,一只巨大的火凤凰风筝正在空中翱翔。

那风筝做得极其精致,金红的翅膀在风中展开,每一片羽毛都画得清清楚楚,尾羽长长地拖曳着,像一道燃烧的彩虹,在蓝天上格外醒目。放风筝的是个老人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,站在空旷的草地上,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,一收一放之间,火凤凰便在空中翻一个跟头。

他抬头望着自己的凤凰,眼神里有一种少年般的得意——那眼神,和举着狮头的小姑娘一模一样。

不远处,一座小型的过山车从高处的轨道上滑过。那是公园里的游乐设施,不高,但坡度陡,哗啦一下冲下来,带起一阵风。车上坐着一家三口,孩子坐在中间,双手举得高高的,尖叫着,却满脸是笑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过山车在紫荆花树的顶端掠过,惊起几片花瓣,飘飘悠悠地落下来,落在孩子的脸上。

城市里的花,在每个季节,都有一部分花约好了一起开放。

紫荆花当然是最多的,大街小巷,公园河畔,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,粉的,紫的,白的,一树一树地开着,开得满城都是香气。但除了紫荆,还有木棉花——那火红的花朵像一个个小喇叭,高高地立在光秃秃的枝头,不需要绿叶的陪衬,自顾自地燃烧;还有禾雀花,一串串地垂下来,每一朵都像一只小小的麻雀,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去;还有水莲花,静静地开在池塘里,白的,粉的,浮在水面上,与世无争。

争相斗艳,却又各安其位。

紫荆花下,人来人往。

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,车里的小宝宝挥舞着小拳头,对着一朵落花“啊啊”地叫;有牵着手的老夫妻,慢慢地走,老奶奶弯腰捡起一朵完整的紫荆花,别在老伴的衣襟上,老伴也不躲,只是笑,笑得脸上的皱纹像菊花开;有骑着共享单车的少年,风一样地掠过,车筐里不知谁放了一枝紫荆,随着车轮的颠簸一跳一跳的,像一只想飞又飞不走的粉蝶。

所有的人,所有的花,所有的欢喜与日常,都在这紫荆花下,安安静静地发生着。

天上,火凤凰风筝还在飞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变成天空中的一个红色小点,若有若无。紫荆花还在落。一片,两片,千百片,无声无息地,铺满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,铺满每一个行人的肩头。

我站在花下,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会儿。

紫荆花下,美景不在别处。不在远方的山水里,不在画册的风景里,就在这平凡的日子里,在这寻常的街巷间,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身上。在孩子的狮吼里,在少女的花吻里,在戏服的珠翠里,在三轮车的重载里,在滑板狗的奔跑里,在老人的风筝里。

紫荆花只管落它的,人只管过自己的日子。花落花又开,人来人又往,这座城市的温柔与坚韧,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里,藏在这年复一年的花开花落里。

我弯腰,从地上拾起一朵刚落下的紫荆花。五片花瓣还完整着,边缘微微卷起,像少女裙摆的褶皱。把它夹进随身带的书里,合上。

身后,紫荆花还在盛开,还在飞舞。

整座城市,都在花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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